教室里的空气比想象中的还要低沉，池晓洲机械地走到自己的座位，坐下，把书包放进桌屉里。

    几道明黄色的漆线交叉画出一片宽阔的区域，茵城一中的校门口紧紧毗邻着这片安全区。

    他听见他弟小跑着追上来，靠在他耳边问了句话。

    他为何要浪费时间听别人颠倒是非？

    他平静地从后门跨进教室，不出意料地收获几道来自其他人的具有打量意味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铭昊这孩子，把班长的工作负责得认真到位，老师觉得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”

    “李辛鹤。”男生说道，不顾池晓洲嫌弃的眼神，“我叫李辛鹤，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昨天我们提到＇笼鸟池鱼＇这个成语，有同学回去搜索是什么内涵吗？”

    下课时，女人朝池晓洲点了点头，示意他过去找。

    池晓洲重新坐回座位上，撑着下巴度过无聊的上午，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二人齐齐踏进校门，到教学楼下分开。

    和蔼的面庞骤然变得阴云密布，女人环视着下面把头低得像鹌鹑的学生，带着怒气的呼吸声似乎蕴着滚滚闷雷。

    池晓洲没搭理这个傻缺，往不远处三班的教室走去。

    “”

    “”池晓洲加快了脚步，把他弟甩在后面。

    李辛鹤嘿嘿一笑，跟池晓洲一起在狭长的楼梯间狂奔起来。

    距离上课还有三分钟，距离放学还有一万一千五百八十秒。

    成绩在一些人的眼里，是衡量一切的准则，优生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，差生或者普通的学生活该被踩进泥里。

    一节一节的阶梯，向楼顶蜿蜒而去。

    心头不时冒出退缩的念头。

    池晓洲停下脚步，往背后的声源处瞧。

    第一次这般不礼貌地顶撞长辈，池晓洲没有觉得别扭局促，反而是心中畅快极了。

    他摊开手掌，任风从手心里带走那片小银杏叶。

    池云尽笑了下，左手小指靠近他哥右手的小指，欲触不触。

    池晓洲没有惊慌，不收力重重地叩了叩木门，无人应答，便自如地一直敲下去。

    “哥带我去哪，我就去哪。”

    身侧响起池云尽淡定柔和的嗓音：“哥。”

    楼梯间的小窗半开，窗外大约是秋风经过，又调皮地逗弄树枝，扰得枝头临近凋零的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这儿是梦想的，还是堕落的入口？

    “晓洲啊，”女人刻意捏出亲昵的嗓音，“最近班上有一些关于你的不好的传言，老师想问你是不是真的？”

    关在笼里的鸟，养在池中的鱼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池晓洲的手心已然渗出冷汗，嘴唇有些微微发白，仿佛这所学校里有什么会吸食人活力的精怪。

    “在家就可以吗？”

    池晓洲的脸一下子皱起来了，把男生推得老远，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。

    谁知黑发男生一把搂上池晓洲的肩，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他踉跄了一下，右手马上扶上白色的墙壁稳住身形。

    池晓洲莫名其妙：“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
    人们表面上追崇公平，现实里的公平却少之又少屈指可数。

    每个身着绿纹白衣的一中学子都有自己的答案。

    “抱歉，认错人了。”说完，他准备继续爬楼梯离开。

    亦或者，以暴制暴，以恶还恶

    池晓洲冷声打断他班主任：“既然老师您觉得是假的，那就是假的。我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他要怎么面对唐铭昊呢？像之前一样躲避？

    翅膀受伤的小鸟可以折下罪魁祸首的双翼作为报复吗？

    即将分道扬镳，李辛鹤朝池晓洲喊了句：“我是五班的。”

    而池晓洲则将视线凝在黑板上的四个字上，心中思绪翻涌不已。

    老银杏树佝偻着腰排成一列。

    黑板的中央，赫然写着“笼鸟池鱼”四个大字。

    池晓洲刚下楼，远远地就在花坛边看见池云尽直挺挺的身姿，他一下跌进他弟亮晶晶的眼里。

    原来只有短短的两年么。

    池晓洲不答，静静盯着那张对受害者展开审判的嘴脸。

    言语的力量真的很微弱吗？池晓洲不禁在心里问道，为什么他觉得短短的一句话给足了他站直的底气？

    “没事的，相信我。”

    “哥。”他弟走到他身边。

    最重要的是，耳钉和唇钉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。

    池晓洲和池云尽肩并肩站在上辈子一起生活了两年的房子前。

    女人面色稍霁，摆手池晓洲坐下，继续讲课。

    “梁阿嫲。”池晓洲怀念无比地喊出这个久违的称呼，“我叫池晓洲，这是我弟，叫池云尽，请问我们可以租二零六的房子吗？”

    池云尽得去高一年级的那栋，而池晓洲要再走远些，去高三年级的教学楼。

    夸张点说，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身怀对抗世界的力量。

    要继续往前吗？前面是什么在迎接他？现在逃走来得及吗？

    池晓洲转头去看他弟，直直望进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。

    被喊到了，池晓洲猛地从记忆里挣脱出来，定了定心神，垂下的眼睫藏住眼里的忧伤：“比喻受困失去自由的人。”

    池晓洲走到一楼某户的门前，门窗紧闭着，不留一丝缝隙。

    鸟儿归巢，学生们纷纷扑向前来接送的家长。

    池晓洲反应过来，现在是高中时期，那个黄毛司机是他上辈子很后面才遇到的，那人现在还是一个顶着黑色头发的高中生。

    由于那张脸太过熟悉，池晓洲想也不想脱口而出：“你的鼻钉呢？”

    池晓洲看着他班主任从教室前门走上讲台，程序化地开始板书。

    池云尽应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池晓洲，这个名字是笼鸟池鱼的同义词。

    池晓洲还没来得及质问对方，就听男生说：“你暗恋我吧。”

    池晓洲也笑了，发自内心。

    池晓洲盯着脚尖看，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。他的步伐也越来越慢，几乎快要停滞不前。

    池晓洲蓦地看向身侧空空的座位，木桌上还有唐铭昊瞪着自己用钢尺刻下的“池”字。

    李辛鹤笑得有些贱：“怕你想偷看我的时候找不到地儿。”

    若没有归宿，便与风一起，四海为家。

    “同学，你受伤了？走不动吗？”

    池晓洲走到女人办公桌边，看着正将目光聚焦于手机屏幕的女人，低声道：“老师。”

    意思是池晓洲造谣，故意诬陷那位品行端正的好班长。

    他的同桌，唐铭昊还没来。

    自恋，池晓洲心里骂道，上辈子和这辈子的李辛鹤，都爱“多管闲事”。

    杏黄色点缀柏油路面，却被飞驰而过的车轮碾皱，犹如泛黄的脸被岁月的刀无情地划出密密麻麻的皱纹。

    半晌之后，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妇人打开了门，浑浊的眼珠来回朝兄弟俩转动，最后落在眼眶微红的池晓洲身上。

    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，一共五层楼，二楼最靠边的那间因为背阳，长期无人租住。

    “池晓洲。”

    不是疑问句。

    惹得池晓洲偏头看了他两眼：“怎么不问是去哪？”

    他尴尬地咳了两声，莫名感觉楼梯间的空气没刚才那么稀薄了。

    他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，长得慈眉善目。

    “嗯。走吧。”

    池晓洲摇了摇头，心里却是说不上的开心，不打算继续跟李辛鹤计较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我没事，咱俩快迟到了，还走不走？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屁话？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！”

    “不是暗恋我的话，怎么知道我之前打了半天天就摘掉的鼻钉？”

    男生样貌张扬，浓眉下的一双眼睛显得英气。

    “安静点，我们准备开始上课。”讲台上的人慢吞吞地喝令，“对了，纪律委员，帮忙记一下唐铭昊今天请假。”

    而后拿出语文书，随便翻到一篇文章。

    “嗯。我们中午不回家，去一个地方。”池晓洲拿下他弟头上沾到的一片小小的银杏树叶，揣进手心里。

    书上的字仿佛自己晃动起来，池晓洲的目光努力追寻着它们，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