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落在书桌上,落在谢易的笔尖上,落在汤圆的尾巴上。
谢易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吹灭了灯。
他躺在床上,摸着腰间那把小刀,刀柄上的“易”字在黑暗里摸起来温温的、滑滑的。他想,谢老九刻这个字大概刻了很久。韩菘蓝磨刀应该也磨了很久,因为那把刀的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他又想,明天要去卢记还砂锅,去城隍庙还愿,去河边看看阿皎。
想着想着,他就睡着了。
汤圆蜷在他枕头边,打着小呼噜。
……
生辰后,谢易回了一趟义庄。
正好小满近了,谢老九让人捎信来,说义庄后山的桑树结了不少桑椹,让谢易回来吃。谢易就背着布包,骑着驴,带着汤圆,沿着官道慢慢回到了乡下。
义庄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山脚下,远远地就能看见那棵老槐树,比寿喜班门口那棵还粗,得三个人才能合抱。槐花开得正盛,远远望去像一片白云落在树顶上。
谢老九站在义庄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,袖口卷到胳膊肘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他看见谢易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没瘦。”
“本来就没瘦。”谢易走到跟前,把驴打滚的缰绳递过去。
驴打滚看见谢老九,耳朵立刻竖了起来,低下头去蹭谢老九的手,温顺得像只大狗。谢老九摸了摸它的头,它又蹭了蹭,然后慢悠悠地走回自己棚子里,卧了下来。
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,站在义庄门口,看了看谢老九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。它来过义庄,但每次来都觉得这里的气场不太一样——不是害怕,就是觉得这地方比别处安静,安静得连风都慢半拍。
谢易知道为什么。
他朝院子深处看了一眼。
义庄的后院有一座石麒麟像,那是墨临被镇压的地方。谢易因为墨临来到这个世界,又因为他得了一身修行的机缘。
自打去了县城、府城求学后,这些年他与墨临的联系也渐渐变少了许多。也就每年回义庄时才会说一说话。
“去看看菘蓝。”谢老九说,“他在后院喂兔子。”
谢易走到了后院。韩菘蓝正蹲在树底下,手里拿着一把菜叶子喂给笼子里的兔子。那是几年前王家猎户的二哥送给他的,养了这么些年,小兔子早就变成了大兔子。不过还是很可爱。
“菘蓝哥。”谢易走过去。
韩菘蓝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喂兔子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直裰,头发用木簪束着,动作很轻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谢易蹲下来,也拿了一片菜叶子递到兔子嘴边。兔子嗅了嗅,叼过去吃了。
汤圆对兔子没兴趣,它走到后院角落那座石麒麟像边,蹲下来。石像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不是金色,不是白色,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像墨一样浓的黑色光泽。
汤圆盯着石像看了一会儿,尾巴慢慢垂了下来。它没有说话,因为它感觉石像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它。那目光不凶,不冷,甚至带着一点好奇,这也让汤圆身上的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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