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来会是慈祥的老人，面对小辈毫无脾气、百依百顺。会真的左手抱着一个，右手再牵着一个，去花市鸟市，去河塘钓鱼。然后在老友面前，笑瞇瞇地显摆他那些天资过人的儿孙。

    他们天生灵相就不稳当，又被一分为二，经历过种种消耗，还挤在一个躯壳里。这就有点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意思了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，山里下起了秋雾。

    但后来她又不那么意外了——能世世代代做着同一件事的人，除了世俗的那些联繫，多少都会生出些羁绊吧。

    闻时泡完最后一次药浴，换了衣服打算回一趟沈家别墅。

    有些原因说出来会被傀线当场绞杀，就不多提了。

    生辰当然是个好日子，只是有些常人不知道的说法。一般来说，人的灵相在某几个时间里是不稳的——怀胎三月、出生之时以及每年生辰，生辰又以十二年为一轮。

    可尘不到随手放了一张符出去，却发现张家这会儿是空的，那些去弔唁的人并不在灵堂，而是在相隔千里的百翠山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我以前还跟你爷爷开过玩笑，说他那个眼睛就不是当家主的料，以后他老了啊，恐怕没什么威严……”

    罗老爷子敬香的时候看着灵堂上的照片，对张岚说：“用了他年轻时候的照片……有心啊。”

    她和张雅临叫了三十多年的爷爷，真正该答应的那个人却被雀占鸠巢，一声都没能听见。

    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祭出符纸、张雅临第一回缠上傀线，不是因为他们身在谁家，而是因为书里那些关于判官的往事。 往事说，众生皆苦，有挂碍深重者身陷囹圄。

    这是他们最初的来处。

    ——他跟尘不到在松云山住了好些天了，毕竟山里草药多、灵气重以及……草药多，灵气重。

    年轻时候的张正初，其实是有一双笑眼的。

    “你爸爸简直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尤其是眼睛。”罗老爷子说完，又看了看张岚说：“你跟雅临就更像妈妈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后来真到年纪大了，他变了样子，我也忘了那些玩笑话了……”罗老爷子摇了摇头，把香插进了炉里。

    “小黑。”张岚说：“雅临的傀，精通卦术的那个，不过现在不在了。” 大东“噢”了一声，也不知道说什么：“……等雅临哥好了就会有的。傀嘛，都是跟着傀主来的。”

    这对大多数人来说其实没什么影响，但周煦和卜宁不同。

    灵堂布下的第三天，云浮罗家、渭南杨家、长乐林家、苏州吴家等等都到了，从跟张正初平辈的几位家主，到常有往来的后辈，都一一点了香。

    说话间，张岚已经从五斗橱里翻出几枚铜板，自己在桌上排起来了：“看他算久了，我也试试。”

    白露那天，张家挂了白帐，布了灵堂，堂上的牌位写着三个字——张正初。张岚披着白麻衣跪在堂前，给那个她本该叫爷爷的人送行。

    张岚最初是有些意外的，毕竟张家今不如昔，她没想到各家都会来。

    “找个日子。”

    尘不到和闻时不放心，打算回沈家住几天，看着点。

    “小……”张岚转头想叫人，结果刚开口就顿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要算什么？”

    他们回沈家是事出有因。那天阴历是八月初三，是卜宁的生辰，也是周煦的。

    “干嘛？”大东纳闷道。

    临下山时，夏樵发来了消息，说张家给枉死的张正初摆了灵堂，张碧灵带着周煦去弔唁了。

    张岚一边排着铜板，一边翻着对照的书，说：“发丧。”

    总之，他俩最近住在山里也是为了夏樵、卜宁他们好。否则家里可能会多几个老毛、大小召这样的怨灵。

    “小谁？”大东跟着转过去，张望了一会儿却没看见人。

    张岚伏地磕了个头，直起身的时候，听见老爷子说：“阿岚，今天来这其实还有个事……”